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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江人在雨声中

来源:离退中心作者:刘佳旎发布日期:2026-03-26 16:51:53点击量:字号:[大][小]

古人有九雅:焚香、品茗、寻幽、酌酒、莳花、抚琴、听雨、赏雪、候月。后来陈继儒的《太平清话》又将这九雅扩充成二十四种乐趣,“听雨”依然位列其中,并认为这些乐趣适合“一人独享之乐”。人类喜雨,似乎是刻在基因里的天性,据说在远古时期,下雨的时候人类就可以安心在栖息的洞穴睡大觉不必担心野兽袭击,雨,也常常在酣眠中悄然而至。

对于北方人来说,烟雨江南,是最朦胧最富有诗意的向往。自在飞花轻似梦,无边丝雨细如愁。初春一夜绵绵的暖烟含雨,淅淅沥沥、绵绵密密,檐滴连成串,涓涓落下,落在青石板上,寂寥小巷,柳岸月下,灰瓦墙探出淋湿的枝头绿意匆匆,簌簌的海棠垂丝,还有那娉娉袅袅仿佛诗中走出来的,撑着油纸伞的丁香般的姑娘。江南的园林是听雨赏雨的最佳去处,连雨不知春去,一晴方觉夏深,蕉窗雨后的梅子熟透落下,竹笋早已拔节成一片蓊郁竹林,微风吹过一片飒飒竹露清响,此时就可以像古人那样风雅,消磨时间,或在窗前研磨挥毫,或伴着雨声抚琴弄弦,或者什么都不干,就这样静静的,闲适地欣赏着好风如扇雨如帘,欣赏着池中蓼花汀草涨痕添。你乐意浪费掉的时间,才是真正属于你的时间,才是人生最美妙的时间。

雨到了北方,就换了风骨。也许是一个寻常的无所事事的假日,玩玩手机吃吃零食,觉得有点困意就倒头睡觉,一觉睡醒天已经擦黑了,感到有些闷热,原来不知何时起下起了雨,灰扑扑的干旱西北的雨,分外酣畅淋漓,黄土高原雄浑疏阔的底色于凝重深邃的夜空里一览无余,打开窗户,阵阵劲风穿山渡野扑面而来,携着冰凉水汽和草木清香,天地间一片静谧,唯有风檐夜雨之声。整个城市沉浸在雨中的夜色里,渐次亮起的灯光好似月黑风高海面上闪闪烁烁的粼粼波光,雨声之大雨势之急,激起地面浮起一层蒙蒙雾气,置身其间总会让人产生莫测幻想,恍惚间仿佛进入一个神秘的结界,这里是被折叠在无垠空间的罅隙,星沉海底当窗见,雨过河源隔座看,这里海天倒悬,海水倾盆而下,影影幢幢的建筑变成了海底最深处的文明遗迹,许多古老的不知名的巨大生物闪烁着幽光缓慢现身,飘荡游弋在海天之间……待到翌日清晨,空气格外清新,整个城市像被洗刷了一遍,远处的山峦笼罩在如纱似梦的烟云里,我们惊奇地发现,千沟万壑焦渴的黄土高原上,居然冒出一层青油油的绿意,七彩丹霞也变成了抹茶丹霞。

下雨天就是能够唤起人们共同的情感和心境。有一首很经典的英文歌曲《Rhythm Of The Rain》,每每听到这轻松愉快的旋律,总忍不住跟着一起哼起来,后来认真了解歌词内容,原来是一首关于失恋的苦情歌,词与曲的矛盾中又有别样的纯真浪漫,仿佛是一场太阳雨,天空虽然飘着雨丝,却同时出现了绚丽明艳的彩虹。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,在下雨天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,看着雨打在玻璃上汇聚成一股一股蜿蜒而下,雨中被洗得清亮的的绿化带缓缓倒退,美国诗人卡洛斯·威廉斯在一首短诗《雨》中这样描写,“窗玻璃上的雨,雨中的树,变暗了。而近处浅绿色的新草,闪着光。”通过暗的树、发亮的新草这简单具体意象的明暗对比,精确捕捉到某个时刻我们共同产生的难以言说心境。

下雨的时候,总会勾起人无名的思绪,像一个欲诉还休的故事,没有结果,徒留一缕哀愁,在时间里渐渐消散。樋口一叶的小说《青梅竹马》讲了这样一个故事,从小住在一条胡同的男女主表面结仇互相不搭理,但内心却暗生情愫,但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心意。有一次下雨天,男孩绕远路路过女孩家门口,想远远看她一眼,不巧鞋带断了,此时刚好被院中的女孩看到,从格子门的空隙扔了一条红绸带给他,男孩愈发尴尬,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发作,始终没有捡那条红绸,女孩子伤心地转身离去。男孩惆怅地回头看了一眼,自己的脚边落下一条红色的绸缎,像一片美丽的红叶一样,已经被雨水打湿了,心中涌起一阵无名的哀愁。故事里的两个孩子都有不可改变的宿命,一个沦落风尘,一个出家当和尚,年少纯洁而朦胧的心意,注定在无情的命运和艰苦的生活里零落成泥碾作尘。

在魔幻现实主义经典作品《百年孤独》中,小镇马孔多下了一场持续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史诗般的雨,赫里内勒多·马尔克斯上校爱慕阿玛兰妲却遭到无情拒绝,他感到万念俱灰,在给挚友发电报时,望着窗外黄昏雨幕中荒凉的街道,感觉自己在孤独中迷失,悲伤地敲下了这一句:“马孔多在下雨。”奥雷里亚诺第二在漫长的雨季中放纵狂欢,最终家道败落。马孔多在大雨中与世隔绝,房屋腐朽,人心涣散,曾经的努力和梦想都在雨水中泡烂,一切陷入停滞,看不到希望,这里的雨是时间的具体物化,粘稠沉重,仿佛是那段被遗忘的历史,是绵绵不绝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本身。

一场雨可以有太多解读,它可以存在于现实,也可以诞生于人类脑海,是一种天气,更是一种心情。它随风潜润锦城,涨起巴山池水,在飞霜的秋夜敲打着伶仃枯荷,又绵绵连江,将一片离别的玉壶冰心尽托……下雨的时候,会让你想起记忆里最美好的那个人,纵然世事沧桑,当你回首,那身影依然绰约,隔江人在雨声中。